我没有太多雄心壮志,只想把手里的活儿干好

马骁妍在江门中微子实验探测器中检查安装质量。受访者供图
■本报记者 倪思洁
开栏语
一份荣光,一份担当。本报自今日起推出“科苑星光·科技铸辉煌”专栏,聚焦中国科学院2026年全国五一劳动奖、中央和国家机关五一劳动奖获得者,讲述他们潜心钻研、协同攻坚、科技报国的动人故事,致敬深耕基础研究、攻关核心技术、扎根科研一线的奋斗先锋,激励广大科技工作者继续勇攀科技高峰,为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注入不竭动力。
江门中微子实验,中国大科学装置的最新代表。它藏在广东江门地下700米的花岗岩层中,被国际同行评价为“unprecedented”——没有先例。
这个装置的总工程师,身高不到一米六,娃娃脸。她叫马骁妍,今年52岁。
2026年,马骁妍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。跳出现状,自我审视时,她为自己能走到今天而惊讶。当很多人把她归入“女强人”行列时,她捋了捋过去二三十年发生的事,认真地说:“你看,我哪是这样的人?”
“我原本不是这样的人”
在很多人眼中,马骁妍是个情绪外放的人,三五句话就能和陌生人熟络起来。
江门中微子实验项目完成时,项目组开了一次答谢会,感谢参建企业,马骁妍是主持人。散会之后,大家三五成群地聊天。人群里,只要马骁妍在的地方,总有笑声。她喜欢仰起头放声大笑,嘴张得大大的,眼睛眯成两道月牙,刚刚过肩的中长发离开脸颊,露出一张圆润的脸。跟她聊天的人,很难不被感染,跟着一起笑。
“我原本不是这样的人。”马骁妍笑着说。小时候的她很内敛,不爱说话,也不爱表达情绪。一进家门看见有客人,她就不进屋了,蹲在门口写作业。她害怕进去要跟人打招呼,说“叔叔好、阿姨好”这几个字比考试还难。
从内敛到外放,马骁妍现在的性格是在一项项任务里磨出来的。
2000年,入职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(以下简称高能所)没多久,她接到了第一个大任务——为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二期工程北京谱仪Ⅲ上探测粒子轨迹的漂移室进行机械设计。
漂移室中,技术难度最大的地方是两块直径1.6米的航空铝端面板,上面要打2万多个3.2毫米直径的细长孔,孔间距仅几毫米,位置精度要求极高。加工阶段,马骁妍驻守在成都飞机制造厂,一个月回一趟家。
在车间里,马骁妍发现自己经常会被工人“嫌弃”——图纸上公差标注不合理、设计的结构工艺性不好。遭遇几次挫折后,她意识到,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画图,得去车间跟工人聊、跟老师傅学。做足了心理建设,她逼自己跟工人聊天,请客吃饭。就这样,一个“社恐”姑娘,变成了“社牛”。
一开始,工程进展不顺,精度过不了关。经过专家“会诊”后确定下来的加工方案,要求每钻孔4个小时后机床要停下来,做一次零点检查和校准,而这个时候需要双方共同签字确认。车间是24小时三班倒作业,而这种检查和签字有时候在凌晨两点,马骁妍要独自骑着自行车从厂外的招待所出发,穿过漆黑的厂房,去车间做会签,她说“那会儿的胆子好像比现在还大”。
北京谱仪Ⅲ建设任务刚结束,马骁妍又被指派参与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项目。那是中国第一代中微子实验项目,是当时中国主导的规模最大的中美合作项目。马骁妍负责探测器集成与接口,要让不同国家、不同单位设计的零部件准确、顺利装配到一起。
那时,马骁妍的英语还是“半吊子”,发封邮件都要字斟句酌地写很久。中美隔着12小时的时差,为了提高沟通效率,她经常半夜给美国工程师发邮件,收到回复后立马处理,再发回去。那段时间,美国工程师们私下打赌,赌“马骁妍到底在不在中国”。
项目建设期间,马骁妍到美国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(BNL)访问3个月,和当时大亚湾实验美方总工程师一起研制隧道里的自动运输车。每周三是BNL大亚湾项目组的“比萨日”,马骁妍每次都参加。“吃不吃比萨无所谓,就是想加入他们,提高我这半吊子英语水平。”
“工作到了我手里,我就得好好干”
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刚建完,马骁妍又无缝衔接地加入了江门中微子实验项目,负责探测器机械设计与安装。
2015年,江门中微子实验组建指挥部班子,有人提议让马骁妍担任副总工程师。得知消息时,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,而是慌张。
“这不行,我干不了。”她几乎带着哭腔。
对方反问:“那你说谁能干?”
此时,大亚湾反应堆中微子实验建设期的主力工程师们大多到了退休年纪,年轻一代还没完全成长起来。从精力和经验上看,马骁妍都是唯一合适的人选。到2022年,工程建设进入最紧张阶段,工程现场的安装工作必须有人常年盯守,她又接力成为总工程师。
马骁妍从没有想过要当“副总工”或“总工”,甚至对自己的职业发展都没什么规划。
当初选专业时,马骁妍没有想太多。她在河北张家口一个小县城里完成高中课业,高考成绩不错,报了石家庄铁道学院的机械设计专业。在网络不发达的年代,她并不知道“这所学校好不好,也不了解这个专业毕业后要干什么”,只是因为上一届成绩最好的学生选择了这里,而这个专业又是这所学校录取分数最高的。
加入高能所时,马骁妍依然没有想太多。2000年夏天,她刚从北京交通大学硕士毕业,先把婚礼办了。找工作时,晕车的她为了通勤时不必坐车,摊开一张地图,以家的位置为圆心,以能接受的最远步行距离为半径,画了个圈。高能所正巧在那个“圈”里。她把简历投过去,2000年7月通过面试成为高能所的一员。
“没那么多雄心壮志。”马骁妍这样评价自己,“但只要工作到了我手里,我就得好好干。”
接到手里的活儿,马骁妍总怕做不好影响别人,所以拼了命地干。
做江门中微子实验项目时,她在几十米高的架子上爬上爬下,忙起来时饭都顾不上吃,在脚手架上一站就是一天,连一些工人在她面前都感到汗颜。同事看到她满身淤青,劝她注意身体,不要太拼了,她说:“我没办法停下来,我不想因为我的疏忽出现问题。”
一位在江门中微子实验现场工作的工人,看她每天耗在地底下,就问:“你这么拼,有加班费吗?”她摇摇头。“有啥别的好处吗?”她又摇摇头。“那你到底图个啥?”工人觉得费解。马骁妍笑了:“人家把这事交给我了,我不得给人做得漂漂亮亮的?”
马骁妍做科研不是为名为利,她凭着一股把事情做扎实的蛮劲,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。
工程里没有“奇迹”
在江门中微子实验项目里,马骁妍同时还是有机玻璃球系统安装工作的负责人。那是整个江门中微子实验装置里工程挑战极大的系统之一。
“有段时间,我们确实怀疑这个球能不能做成。”有机玻璃球历经各种波折终于建好后,在一次江门中微子实验国际合作组会议上,一位俄罗斯物理学家向马骁妍敬酒时说。
他们将之称为“奇迹”。但马骁妍从不觉得工程里有什么“奇迹”。在所有公开发言、演讲的场合,她会感激每一位团队成员,感谢他们在压力最大的时候都没有放弃。
有机玻璃板材大约12厘米厚,相比其35.4米的直径,12厘米厚的有机玻璃球按比例换算,比鸡蛋壳都薄。安装时要把263片玻璃板从上往下,一片片、一层层地“粘接”起来。
玻璃板粘接过程中,曾出现过开裂问题。裂的地方要全都切掉,再按切割掉的尺寸生产一块新板,像打补丁一样镶上去。可是,粘接新玻璃板时,新老玻璃板之间的缝隙会再次开裂。再裂再镶,再镶再裂,直到最后完全没问题才能停下来。
有一天,马骁妍和团队成员钱小辉等人一起检查刚修补好的位置。突然,一声类似焖罐裂开的声音传来。微弱的声音却让他们像触了电一样被定住。大家对视两秒,谁都不敢说话,直到马骁妍低声问“是不是裂了”,钱小辉沙哑着嗓子说“估计是”。那天中午,谁也没上去吃饭,他们坐在裂缝边上,此时的玻璃球已经做得很大了,从上往下看,很高。
“你说,咱俩坐这地方,会不会一起掉下去?”钱小辉突然问。
“别瞎说。”马骁妍轻声答。她的眼眶有点湿,但眼泪不敢往下流,她是团队的主心骨。
在忐忑中,马骁妍带领工程团队,顶着巨大的压力,一步步前进。
2024年9月30日,最后一块玻璃板安装完成。世界上最大单体有机玻璃球,建成了。曾经,加拿大萨德伯里实验建造12米的有机玻璃球时,也遇到反复开裂的问题,耗时两年建成。而中国的工程师们用两年时间,建成了直径大近两倍的球。
2025年11月19日,江门中微子实验建成运行两个月后,物理研究团队发布了首个重大科学成果,刷新中微子振荡的两个关键参数。此时的马骁妍已经投入新的高能物理工程任务,每天和工程师、物理学家们一起讨论新装置的设计方案。
今年,当江门中微子实验项目团队要推荐马骁妍参评全国五一劳动奖时,她说:“团队里比我能干的人有很多。”即使在拿到奖章的那一刻,马骁妍依然一遍遍念叨:“我这是沾了江门中微子实验的光,没有这支团队,这件事不可能干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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